鳳兒淚(二)瘋兒

一桶餿水迎面把她澆醒,腥臭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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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兒瘋兒女妖怪,剋母無父引禍殃。」頑童們繞著她嘻唱,不是玩笑,而是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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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黑影遮擋住洞穴門口的晨光,扠著腰,「這些小鬼頭,叫你們少靠近這裡還不聽,沒的沾上女妖穢氣。」劉大娘帶走孩童,回頭啐道,「那些餿水本還可餵豬呢,餵妳可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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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洞穴恢復死寂。她以手背輕拭餿水,睜開一雙黑如點漆的墨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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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們都叫她瘋兒,叫她妖怪,可是她從不明白。只不過是姥姥養大的孤兒,只不過是母親難產而死,父親身分成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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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踅出洞穴,順受著嘔人餿水味混合鹹濕海風味,蹲於一彎清清流泉,掬水洗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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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中,她看見眸子映照,黑得發亮,沒有眼白,一雙奇異的瞳,不是凡人該有的眼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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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這雙眼惹的禍,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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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眼,俯身沐髮,像密織的蛛網散開,握住自己水光濕亮的髮,揚頭,迎面竟是馬蹄翻飛,泉水濺淋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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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沒事吧?」白衫男子從白馬輕巧躍下,「對不住,沒看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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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叮鈴……前頭黃馬鑾鈴響動,黃衫女子回眸,秋波流轉,「喻大哥,女子沐髮,非禮勿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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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打擾了。」白衫飛身上馬,腰間玉如意翠光閃動,與黃衫並轡而去,果不敢回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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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馬似有默契,八蹄步履同聲,叮鈴……叮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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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塵埃落定。倪采青版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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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卻翻起了無數前塵,那句含笑的「姑娘沒事吧」,那璀燦的翠玉如意,可不是她的心心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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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住胸間的金絲紅囊平安符,想起了,那一年,她八歲,村中無端來了一陣龍捲風,哀鴻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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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踏著孩童細碎的步子,從林中採果回來,豈知,才幾炷香的時間,村莊就變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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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立屋前,一灘怵目驚心的紅血,迅速的,招搖的,爬到她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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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驚,果藍落地,一顆紅桃滴溜溜的,滾到姥姥壓於樑下的兩條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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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時間無法思想,只是這樣站著望著,任日落、月動、星移,多想就此化為後山鳳凰廟的木雕像,村民卻不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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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一口唾液無情激飛到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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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異象,飛來橫禍,準是這小妖怪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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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那個瘋母說妳是鳳凰女,我呸妳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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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胎!跟她母親一樣是瘋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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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逐開她,撕扯她的衣衫,破片如鳥羽散落,她無動於衷,任憑欺凌,唯有當村民扯落她的平安符時,她一逕撲地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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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聾啞不識字,平安符是她身世的唯一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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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不讓,肘擊,腿踹,硬生生奪走她的唯一,她嘶吼,如幼鳥求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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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響。一虹劍花忽罩住她週身,驅散了村民,白衫男孩躍落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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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沒事吧?」他遞上金絲紅囊,她怯生生接過,透過披散的青絲偷眼瞧,是一副稚嫩灑脫的面容,噙著一朵溫暖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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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別理閒事,還要巡察。」棕馬背上,雄赳赳的官服男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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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爹。」如意翻身上馬,腰間的翠綠如意,溫凝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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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是喻如意。縣官之子。倪采青版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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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遙遠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倪采青版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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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此被逐進了孤伶伶的洞穴生涯,而這個白衫男孩,噢,不,已經是男人了,給她的不僅是一句慰問,還是一把火炬,助她撐過人世每一季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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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喻如意相隔十年再現,擾動了她的心湖,今夜,那苦苦糾纏的夢境又現,鳳凰浴火,啼聲悲鳴,她駭
然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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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夢醒,後肩總有隱隱的咬嚙,撕裂的脹疼。撫上,卻又不見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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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真中了妖邪。倪采青版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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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無法入睡,信步出洞,天已微光,耳聞後山鳳凰廟,孩童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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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得一滴鳳凰淚 無病無痛無災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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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前的平安符,與鳳凰廟裡的同款同式,裡頭繡有兩句詩,她不識,記得曾給廟祝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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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兒滾開,別污了咱廟。」廟祝揮著掃帚,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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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度人的廟宇,也度不了人人詛咒的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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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houghts on “鳳兒淚(二)瘋兒

  1. cm2234

    寫得很好,為什麼沒有出版呢?
    版主回覆:(10/04/2009 02:55:43 PM)
    短篇小說不是寫一篇就可以出版的。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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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果然是迎合大眾口味的小說。可惜太多拗口華麗的詞藻 用詞看著也生硬。
    版主回覆:(06/11/2010 04:31:19 AM)
    六七年前剛接觸寫作時的青澀實驗作,上網公開也覺頗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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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果然不一樣阿……
    度人的人本該心胸寬大,接受眾生的!
    話說那些歌謠都是姐姐自創的麼?好厲害!
    版主回覆:(02/11/2013 01:57:31 PM)
    是自己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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