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錄(一)

早在心蕊出生以前,我就誓言,一定要動用所有的關係,為她選老師。

因為我曾經唸過私立的貴族國中,我最清楚「好老師」的模樣。

我的母校,位在林口,那裡氣候陰濕黯冷,冬季天天有霧,學生的臉龐,不論四季,都籠上一層灰濛濛的氣。那種濕冷,不管穿再多羊毛衣,都能像蛇一樣濕濕冷冷地鑽進來。霧來的時候,三步之遙就不可辨,尤忌跑步,會與人相撞。

這間貴族學校的校舍不大,一個年級只有六個班,全關在一個三層的小樓,佔據「口」字型建築的一方,另外三方是行政大樓和高中部的領域,口字中間是灰黑柏油鋪地的小廣場,校舍看起來像條灰色大狗,卻是附近上流社會動用關係擠破頭且貴死人不償命的名流學校。

多名流?每年繳稅繳六百萬的女藝人都把女兒送去讀了。

現在我要告訴大家,這間貴族學校的精華,是他們的老師。

我已年屆三十五,從國三的時候就時時想把這些令人難忘的老師們公諸於世,一直到今日,終於寫成,投稿給各大報家庭版。

可是,報社認定這是小說,請我改投副刊。

包大人哪──不是每篇乍看誇張的文稿都是小說啊!我發誓內容千真萬確,這就把它貼出來,請各位評評理。

【D老師】

D老師是訓導主任,曾經是籃球國手,身高一百八,像隻結實的台灣黑熊。他總是攜帶著一根球棒,以便隨時打學生,他髒話不離口,最喜歡罵的口頭禪是「他媽的、混蛋!」

他打人的時候,會叫學生跪地,無論在朝會還是放學,不管周遭圍觀人眾有多少,他都像個萬世巨星,擺出揮棒姿勢,大家會聽見球棒咻一聲清脆破空,然後啪一聲與學生的屁股猛烈撞擊,巨響在口字建築中可以迴音三次,啪──啪──啪──似乎圍觀的越多他打得越興起。

還沒完,學生的嚎叫聲才是壓軸,像動物被屠宰一樣的原始哀嚎,使人恐懼顫抖。

某些膽小的女同學看了,會流下淚水。

沒有人敢接近案發現場,唯恐D老師看你不順眼,下一個被打的就是你。

我跟D老師有過一次「親密接觸」,那時候,正是夏日炎炎,三十五度高溫,每個學生在操場都像烤人乾似的,D老師當我們的軍訓老師,教我們列隊,立正、向左轉、向右轉。

因為汗珠沿著額頭流下來,我的眼鏡很不聽話,往下滑、往下滑,然後一個反射動作(任何戴眼鏡的人都會有這個反射動作),我迅速扶了一下眼鏡,正巧被D老師看到。

他那台灣黑熊的身軀走到我面前,伸出比我的臉還大的熊掌,給了我三下耳光。

「我有准妳扶眼鏡嗎?眼鏡是妳說扶就扶的嗎?」

他是手下留情,怕把我的眼鏡打掉了,家長會知道。

我當時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女生,在全班同學前被打耳光,沒有流下眼淚,那種毅力連我現在都吃驚,也或許是眼淚跟汗水混在一起了吧。

有一次,D老師大發善心,在我們校際旅遊到廬山前,他忽然變得感性了,在朝會上告訴我們:

「以前當兵的時候,每晚睡前都會合唱一首XX軍歌(歌名我忘了),到現在我還很想念那段時光,那是永遠難忘的美好回憶。這一次旅行,我絕對不罵人、不打人,我要讓你們以後只要想起旅途中唱的歌曲,就記得國中時的這段美好回憶。」

大家都很雀躍。

不過,D老師在旅途第一晚,就破功了。

好像是大家排隊集合稍慢一點,D老師臉色就變得難看,大家心想,反正D老師已經承諾這次不罵人、不打人,所以沒有像以前這樣戰戰兢兢的快步跑。

D老師終於轉身大字形爆喝:「你們這些混…」然後悶聲,把「蛋」吃下去了。

不過大家的遊興已經變成負百分之百了。

D老師啊,你確實是給了我們一個難忘的回憶!

【美術老師】

美術老師是個畫家,剪個五分頭,從他細細黑黑的徐志摩鏡框可以看出他的藝術氣息,他教我們的時候,剛好在美術館開個人畫展。

不過,他統治我們的方式,像軍隊。

他曾經打過我一次,是因為他不準我們用尺畫立方體積木,而我偷偷用尺,畫得太方正了。

可是,我覺得奇怪,積木本來就是方方正正的,他為什麼一定要我們抖著手畫得歪歪扭扭,才過關呢?

班上的「美術小老師」是個患有氣喘,體力極差,且當時腳踝扭傷的胖女孩,有一次,她把上課地點搞錯了,應該在美術教室集合,我們在班級教室等老師來,所以,到美術教室的時候,遲到了十分鐘,老師已經火冒三丈了。

那一堂課於是變成了體育課,所有人被叫出去青蛙跳、鴨子走路、扶地挺身。

扶地挺身時,胖女孩偎在地上,出了全力渾身抖動,仍一下都挺不起來。

美術老師好像故意跟她作對,她越挺不起來,美術老師喊「一、二」的間隔就越長。胖女孩終於哭說:「老師,我的腳扭傷。」

美術老師冷冷的說:「扶地挺身跟腳沒關係,誰叫妳吃那麼胖?」

有人忍不住說:「老師,她的腳真的扭傷了。」

美術老師指著那個仗義執言的同學,說:「你過來,陪她再壓十下。」

大家經過這兩節課的體育特訓之後,下樓梯都腿軟,得用手撐著欄杆走。

但是,這還不是美術老師最令人難忘的地方。

班導師告訴我們,美術老師會摸女生屁股,前幾屆有人告到校方,所以這屆他才比較收斂。

也許是因為這樣,他才特別喜歡看胖女孩的臀部上上下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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