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性》書評

母性湊佳苗-倪采青書評

《母性》書評——母與女的錯綜情感

自從揭露校園霸凌的《告白》掀起轟動,日本作家湊佳苗奠立了暢銷地位。她鮮明的文風,讓讀者屢屢以「湊式風格」來形容。

我也喜歡偶爾找個閒暇的午後,閱讀湊佳苗的作品。有時我玩笑地想,她的文風獨特到即使封面整個扯掉了,我也只要讀到第二章就能認出這是她寫的。

究竟什麼是「湊式風格」呢?試定義之,最明顯的是湊佳苗每一部作品一定採用第一人稱多重敘述者觀點,以不同角色站在不同立場來各自表述同一個事件。從《告白》開始,她其後的作品《贖罪》、《少女》、《為了N》、《境遇》、《花之鎖》、改編電影的《往復書簡》乃至最新作品《母性》,無一不是採用此種手法。透過這樣的敘述方式,從中領略情節環環相扣乃至豁然頓悟的痛快,並細細品味角色之間認知的落差,成了閱讀湊佳苗作品的一大樂趣。

其次,犀利的人性剖析構成了「湊式風格」的第二個面向。湊佳苗的作品往往與犯罪有關,通常書中會死人,而活著的人所經歷的情緒糾結、掙扎與痛苦,比死了不遑多讓。在湊佳苗的筆下,人性可以扭曲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有時我會啪一聲將書闔上,心想有可能這麼變態嗎?但翻開報紙瞧瞧這個世界,就不顯得那麼奇怪了。我只能推測,湊佳苗是藉由書寫那黑暗的、不正常的,讓我們看見每個正常人心中潛藏的魔鬼,進而對這個社會發出震聾發聵之聲。

再者,湊佳苗的文字運用是一貫的冷冽直接,不咬文嚼字,也不使用炫麗矯飾的詞藻。她就是直接帶我們進入故事核心。儘管有時每位角色的口吻未能明顯區隔,至少很好讀,不絆眼。

湊佳苗的最新作品《母性》繼承這些脈絡,以三個視角──「母親的手記」、「女兒的回憶」及旁觀者評論的「關於母性」──書寫外婆、母親和女兒三代母女的命運,深度剖析母女之間的關係。

故事序幕是一篇新聞報導,有位高中女生墜樓,不確定是意外還是自殺。旋即進入「母親的手記」,母親以手記的形式向神父娓娓道來整樁事件的緣起:她當年原是個受盡母親疼愛、自己也處處想討母親歡心的女孩,一切皆以母親的想法為最高考量。因為母親的話,她跟自己原本沒那麼喜歡的田所先生結了婚,生了一個女兒。

原本幸福的生活在一個颱風夜急轉直下,母親發現外婆與孫女被壓在櫃子下,在外婆的命令下,她救出了女兒,因此犧牲了外婆,此後,母親一直活在「為了救女兒而失去自己的母親」的痛苦之中,此後數年不曾碰過女兒。

由於家園已毀,一家三口搬進了田所老家。母親受盡婆婆欺侮,丈夫不聞不問幾乎成了空氣,她仍不死心地想,只要自己做得多一點,把婆婆當成自己的母親般對待,就能受到疼愛……

「女兒的回憶」提供另一角度的敘述,性如烈火的女兒儘管受到母親漠視,仍然盡其可能地取悅母親,當母親被欺侮時,她暗自下決心要保護母親,只是因為表達方式不同,反而讓母親履生誤解。當母親終於又肯觸摸她,為她擦上桃子香氣護手霜時,她努力不讓已經擠到眼皮下的淚水流下來」,母親卻以為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陰沈」,這樣的誤解演變到當女兒被栽贓蓄意用炸油燙傷小表弟英紀,實際上是英紀自己調皮把手伸進炸油時,母親竟無法理直氣壯為女兒辯護──她以為女兒真有可能做這種事。

由於颱風夜的悲劇,導致母女鴻溝越來越難收拾,直到真相揭露那一天,終於釀成難以收拾的局面……

全書從開場的謎案引起懸疑,到一切真相大白,皆維持相當的可讀性。雖然推理成分稀薄,但全程堪稱引人入勝。

在表面看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農家生活中,《母性》呈現出母女情感的激烈面向。母親崇拜自己的母親到超越世間一切,無論做什麼都想到母親,對母親的話言聽計從宛如聖旨,即便是母親已過世多年,她懷了第二胎也盼望是母親來投胎,當女兒表現不如她預期時,她心中總想著「要換成是我,一定會對母親這樣說……」這林林總總,用「戀母」來形容也不為過。某種程度上,母親隨著自己母親的死去,永遠停留在「女兒」的角色了。令人不禁揣測,她對女兒的照顧,也許只是為了聽從自己母親的遺言罷了。

女兒對母親的愛,呈現為保護與取悅,濃烈度絕對不輸。丈夫對外人轉述的一番話,也許更深切地道出了這對母女間的關係:「妳拼命想要取悅妳媽媽,但妳媽媽故意不理妳。」這位女兒,是可以為母親而死的。

所以,《母性》究竟想表達什麼呢?

書中一段話恰如其分地點了出來:「也許母性並不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特質,而是藉由學習後天形成的。」只是,女人背負社會期待,縱然沒有母性也必須粉飾過去。

但請勿以為瞭解主旨就不必讀這本書了。《母性》是一碗酸辣湯,各種味道聚集其中,每個人都能在其中看見不同的深意。

文/倪采青(2014.05《双河彎閱讀文學誌》第7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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