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刻劃的層次

本文出自《變身暢銷小說家(增訂版)》

在歌唱選秀節目中,評審經常叮嚀:「唱歌要有層次。」到底什麼是層次?副歌比主歌強烈是層次,第二次的副歌比第一次的副歌唱出更多轉音,也是層次。不要每次唱到同一處,都是用同樣的音量、同樣的方式來唱。

小說人物的刻畫也有同樣的層次。理想的描寫應該像剝洋蔥,或跳脫衣舞,把人物的特點一層一層逐次剝開,每一次寫到,都揭露出讀者從前不知道的那一面,如此一來,人物就能保有新鮮感,讀者會更樂於深入認識他。

梁羽生的《雲海玉弓緣》有個神偷角色,出場不過五次就成為經典配角,就是用這樣的層次來刻畫出來的。這位神偷第一次出場,讀者僅知這個角色有個「千手神偷」的封號,他並未實際行竊;第二次,神偷偷了個女俠頭上的玉簪子;第三次,神偷偷了幾顆捻珠,奇的是捻珠是一整串,神偷只偷了其中幾顆卻未用到任何剪刀工具,沒人想得透他是用何種手法得手;第四次,神偷出現在武林大會上,興奮地東偷西偷,他的師父叫他繳出其中一樣物事,他因為偷太多而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一樣,師父就往他的肩上一拍,登時贓物掉了滿地,現場群雄這才震驚地發現自己的東西不知何時被他給偷了,此時,神偷微一彎腰,再直起身,地上的贓物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作者就形容他是「百臂哪咤、千手觀音」;到了第五次出場,神偷偷走男主角懷中的人皮面具,要知道男主角在當時武林的排行沒有前三也有前五,竟還讓神偷得手。就在這一次又一次剝洋蔥式的驚奇中,讓配角成為經典。

金庸也深明此理。《書劍恩仇錄》的香香公主出場前三幕就令人為之驚豔,是怎麼做到的呢?第一次,男主角見到香香公主,連忙在手中扣上暗器,以為她不是凡人。(這樣的刻畫在文學作品中不算罕見,讀者知道香香公主很美,但還未留下深刻印象);第二次,香香公主見到懸崖峭壁上有株雪中蓮,不過隨口這麼一提,男主角立刻施展輕功為她摘取,直到回落平地,他才發覺自己一身冷汗,不明白究竟怎麼會為了陌生女子隨口一句話就甘冒粉身碎骨的風險(此時讀者得知香香之美有催眠般的魔力);到了第三次,男主角和香香公主一同進入敵軍的千軍萬馬中,敵將只需一聲號令就能將兩人射成人肉刺蝟,任武功再高也沒有用武之地,誰知道,當眾敵見到香香公主之美,登時鴉雀無聲,兵器一個接著一個落地,連敵將也捨不得喊殺,就這樣讓兩人在壓境大軍之前從容離去。到了此際,香香公主之美已達驚世駭俗的地步,以致於書評家公推香香公主為金庸作品之頭號美女。

試想,假如以上兩個例子的描寫次序顛倒過來,會有什麼結果?按照原本的次序,當人物的特色發揮得一次比一次誇大時,讀者的心理是驚喜的,要是反了過來,讀者會認為人物並未發揮他該有的能力,不免失望了。

我們在寫作中,即使無法像金梁二位大師將層次一階一階描繪得如此鮮明,起碼不要每次寫到都千篇一律。第一次男主角好俊,第二次男主角非常俊,第三次男主角俊得像天神……無論多俊的男主角在這樣了無新意的強調之下,都將令讀者生膩。

12 thoughts on “人物刻劃的層次

  1. 倪派弟子,敝姓游

    我沒看過金庸,想請問一下:在刻劃香香公主時,金庸有提到任何「美」啊、「漂亮」啊等等的詞彙?如果沒有的話那就妙了……
    不過話說,如果是要刻畫一個謀略腦強得嚇死人的將軍,要設計這個"層次"還真是傷腦筋呢~
    版主回覆:(06/07/2012 03:07:21 AM)
    哇,樓下回答得很好了。請參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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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光夏海

    第一次的形容香香公主的美用詞是明艷絕倫,
    不過出現這四個字前已為香香公主出場舖了幾百字,
    主要是用環境襯托人物,
    而陳家洛第一個反應不是讚嘆,先懷疑是山精妖怪,再來卻認為是天仙水神。
    金庸筆下美女多如繁星,
    但每一個都有不同的美態,
    這就是文字功力所在,
    如果想精煉華文小說技巧,
    我認為金庸是必需要閱讀的作品,
    尤其是武俠方面。
    版主回覆:(06/07/2012 03:06:05 AM)
    非常贊同!其實不只是女主角,男主角及所有配角也都形貌各有不同,實在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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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光夏海

    另外推介一段精彩的,
    就是韋小寶初見陳圓圓,
    此時小寶已經見過不少美女,
    但仍能對做得自己母親有餘的陳圓圓為之傾倒,
    當中更集合了悲苦與幽默於一身,
    此段之後又接上一段驚險的情節,
    絕對是武俠文學中一段上乘的佳作。
    版主回覆:(06/07/2012 03:08:16 AM)
    對,那一段也讓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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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倪派弟子,敝姓游

    想請問采青姐和光夏海大哥,金庸小說在觀摩寫作技巧方面有哪幾部你們特別推薦?推薦的點是?
    版主回覆:(06/07/2012 03:09:01 AM)
    金庸自云後期比前期好,長篇比短篇好。但考慮到最後一篇最長篇的鹿鼎記已經有點脫離傳統武俠範圍,我推《天龍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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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光夏海

    我是認為如果可以的話順著寫作次序來看,
    把十四部都看完,
    這樣才可看到金庸在不同時期的變化,
    如何把傳統的俠客踏入無俠的境界。
    如果只挑一部來看的話我推《笑傲江湖》,
    是長篇中唯一純江湖的鬥爭,
    而當中可看到金庸如何以文入武。
    版主回覆:(06/11/2012 01:33:43 AM)
    其實我也是在《笑傲江湖》和《天龍八部》之間擺盪,這兩部真的都不錯。後來選《天龍八部》,是因為很精采、活潑、過癮,且三個視角展現高明的敘事技巧。《笑傲江湖》實在也很棒,可惜令狐沖前期不是重傷就是心傷(小師妹!),看得我好鬱悶哪。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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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倪派弟子,敝姓游

    采青姐:脫離傳統武俠範圍?雖然聽不太懂,不過也沒關係啦,我在意的是以「大眾文學」所在乎的寫作技巧而言是否非常值得觀摩,畢竟我不是寫武俠滴^^"
    光夏海大哥:以文入武?這是什麼專業術語,聽不懂欸~請解釋一下吧
    版主回覆:(06/11/2012 12:27:28 PM)
    因為韋小寶已經不是傳統武俠小說所會描寫的正人俠士,而是滿口髒話、個性卑劣、武功低下又好色的……奇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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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倪派弟子,敝姓游

    剛發現居然還有分新舊版,而且不只兩版……(汗)
    請問會差很多嗎?如果是的話,那天龍和笑傲我分別該看第幾版的?
    版主回覆:(06/11/2012 12:29:00 PM)
    版本不要緊的,借到哪一版就看哪一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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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光夏海

    金庸是一位沒有習武的文人,
    卻能以文學修為而推論到高深武學是如何表現的,
    這就是以文入武。
    而我推≪笑傲江湖≫的原因也是因為在多本作品中以此作在武功表現上最為出色,
    當中沒有絕對強者,武功破解方法亦妙,
    就算有超強武藝也可能被對手的智謀打敗。
    版主回覆:(06/11/2012 12:29:32 PM)
    了解。原來是考慮到武功表現。: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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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妮子

    可拍成電視電影~~~這香香公主可沒書上寫的美到讓敵軍一個個武器落地連敵將也捨不得喊殺
    版主回覆:(06/12/2012 02:02:30 AM)
    香香公主應該不是凡間有,誰演都不對。就像特洛伊的海倫(西洋第一大美女),電影找來的女主角所差甚遠,令我非常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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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光夏海

    其實智謀的層次,還是可以參考金庸。
    有謝鵰的黃蓉及飛狐外傳的程靈素。
    版主回覆:(06/18/2012 12:10:59 AM)
    黃蓉實在是一絕。: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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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NAFTA

    你好
    我是新來的讀者
    看到采青姊的書時 我心底只剩下"震撼"兩個字
    讓我非常想去購買書籍
    而小弟是屬於不自量力型的新手
    不要說金庸九把刀等的小說
    就連日本輕小說和網路小說講實在話我也沒真的看完一部
    畢竟小說對我而言太傷時間了(我是慢速閱讀型的人)
    只能依靠小學時候看的那些推理小說來當地基(東野桂吾 …等作家的書)
    因為小學生比較有空 書不怎麼需要花時間複習
    現在高中就不同了 一失足真的會千古恨
    但我卻很喜歡寫 也有自己發明一些方法和技巧
    不過還是老話一句 還沒完成or發表過任何一部
    最大的原因就是基礎不完善還有不允許自己失敗的缺陷心理
    最後遂多少有放棄之現像
    終於在看到采青姊的書時讓我重燃希望
    真的很謝謝采青姊出這本書
    版主回覆:(06/19/2012 03:37:56 PM)
    很開心知道《變身暢銷小說家》對您有助益。
    一開始就寫到完美是不太可能的,首先要寫完,再求寫好。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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