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談武俠小說的老梗。

武俠小說曾有一度也是創作量大盛,譬如據說1930年起的還珠樓主時代,總創作字數達三億。當然這個字數跟現在的原創小說網站的百億字相比,已經不值一哂,但在文盲還很多的當時,報刊連載武俠的風潮之盛,也許不亞於現在的網路創作。

創作量一龐大,難免落入套式,這是文學界的顛簸不破的定律。

第一個,主角大多是未婚的青年男女,武功大多高強,容貌大多俊朗

這是很容易理解的吧。大眾小說的主角要讓人喜愛,創作教學書上不知強調過多少遍了。大家還是喜歡俊美,也喜歡看主角大顯神威,而未婚嘛,自然是方便談戀愛了。愛情是一種最動人的元素,在武俠小說剛性充斥的場面中,融和愛情可收剛柔並濟之效,因此殊為重要。想想,要是主角已婚,這戀愛還如何談下去而不受讀者唾棄?徐教授舉張翠山為例,本來是主角的他,一結婚馬上就得「退場」,換他兒子當主角。

其實呢,主角性別比例,男比女多很多。男人在武學勝過女人是情理之然,在動輒用武力解決爭端的社會,此種設定相對自然。作家和讀者的性別比例也不能不納入考量,在<武俠小說讀者心理需要之研究>論文中,顯示這種文類的作者和讀者都是男性為多。這也許說明了,即使是近年竄起的女金庸鄭丰,也要選擇以男性當主角吧。

再扯遠一點,男性為主的文類,眾女戀一男也是常有的情節,張無忌、令狐沖,噢,就連韋小寶都能娶七個老婆!這跟原創言情小說中眾男戀一女是一樣的意思。人情之常,也不能說有何不對。

接下來呢,為了合理化男女主角能年紀輕輕就達到武學顛峰,自然要設計一些奇遇:武學祕笈、內力轉移等。主角通常會在奇遇之後,功力大躍進。這情況在金庸小說反覆出現,後來古龍改用三十多歲、武功已有大成的男子當主角,為這些奇遇套式找到出路。

(不過我私心依舊非常喜歡看年輕主角功力躍進的過程。)

再談一個有趣現象:主角通常都使劍。使刀的當然也有,比例相對少。使奇門兵刃的更少有,下毒更罕見。這表示寶劍仍然是兵器王道。

武俠小說的場景,既稱「江湖」,自然景色的江湖河海山川澗林瀑布懸崖一定有,人文景觀大致不脫宮、廟、寺、觀、寨、莊、宅、院、堡、客棧、妓院、賭場、當鋪,更有奇異地點如古墓、大漠、海島、地底、洞穴、火山。雖然不像現代有飛機,武俠主角還是全國走透透,帶讀者遨遊四海。

武俠人物的行為模式跟現代人不一樣,是恩怨分明、恩仇必報,因此復仇是相當強烈的行為趨力。另一方面,愛情也是,表現在武俠人物身上又更為強烈,殉情比比皆是,即便是多年以前的舊情也同樣刻骨銘心,楊過等十六年仍躍下深谷,葉二娘跟著二十多年前的舊情人而去,當然別忘了段正淳。武俠作家不免想,要是這兩種行為趨力彼此矛盾,豈不是能造成更強烈的戲劇張力呢?因此,出現了一種老梗──愛上仇人之女。袁承志愛上阿九,胡婓愛上苗若蘭,這都還好。徐教授舉了一本小說寫男主角愛上「五個」女人都恰好是仇人之女,報完仇再回去娶那些女人,這就實在太扯。

北大陳平原教授總結武俠人物的行為模式不脫:「平不平」、「立功名」或「報恩仇」三者。也許不必把這些看成老梗,而是這種文類的共通原則吧。我們不能叫愛情小說的主角不去愛,同理,也不能叫武俠小說主角不去報恩仇囉。

分享本文:FacebookGoogle+TwitterEmail

16 thoughts on “武俠小說創作談#2

  1. 妳看過武道狂之詩嗎? 不同於一般武俠小說
    武打場面描寫非常精彩,很強調實戰鍛鍊
    沒有什麼得到武功祕笈或內功轉移就可成為高手
    我覺得單就武打方面 就比金庸還強
    版主回覆:(06/19/2012 02:58:18 PM)
    您不是第一個在這個部落格推薦武道狂之詩的喔,我非常好奇,已將它列入書單中了。謝謝!:)

    • 2012年列入書單,我有興趣的是,采青姐看了嗎?好像沒看到采青姐的書評啊!哈哈哈!

  2. 關於主角的外貌,我覺得反而是長相平凡的男主居多,像金庸作品中,應只有陳家洛&楊過算是長相俊美,古龍筆下男主多數也不怎麼英俊(陸小鳳有四條眉毛、楊凡頭很大),但是女主以及眾多女配都必須美麗非凡,就算是武功高強的女子也都有吹彈可破的皮膚、柔軟無骨的小手(練武是都不會風吹日曬?手上都不會長繭?)。
    女性向的原創雖然是眾男追一女,但是撇開NP這個次文類不談,結局都是一對一,不像武俠男主可以開後宮。而且在金庸小說中,就算是一對一收場,女配往往都孤獨終生,應是反映出女子該從一而終的觀念,愛上男配(如岳靈珊、戚芳)而拋棄男主的女子,下場都很悲慘。
    另外,我也很喜歡描述主角從弱者變強的過程,超愛金庸小說中,主角這邊學了一種功夫,那邊又練成什麼神功,而且常常是在意外狀況中獲得升級,像是天龍八部中虛竹變成超強高手的過程,曲折離奇但是又合乎情理,我一直百看不厭~~
    不好意思囉嗦了一大堆,只是想抒發一下平常累積的怨念XD
    ps.樓上舉的武道狂之詩真的很棒 : )
    版主回覆:(06/17/2012 11:30:59 PM)
    呵呵,對呀,徐教授特別有強調金庸不特別強調男主角俊,那正是金庸獨到之處。相較其他萬千作品,一味描寫男主角「面若冠玉、目若朗星」的八股,內心形貌卻沒有彰顯出來,也難怪沒有流傳下來。
    女性文類結局都是男女一對一,男性文類可以一男多女,我想這個情況還會持續下去…..sigh. 如果真有一天哪個作家寫女主角跟很多男的結婚,即使出版社收了,讀者大概也會很囧吧。

  3. 我認為平不平是武俠小說中構成俠的基本要素,
    不能算是老梗,
    否則根本找不到合理動武的理由。
    那就變成武打小說不是武俠小說。
    當然這個不平的標準會隨時代而異或是主角的性格有所不同,
    就算道德標準低如韋小寶仍對義氣兩個字視為信條。
    版主回覆:(06/18/2012 12:02:06 AM)
    正是。無武、無俠,就不能成為武俠小說了。俠士風範還是必備的。:D

  4. 0.0
    終於….有了武俠小說方面的探討….(((感動中….
    版主回覆:(06/18/2012 12:03:37 AM)
    歡迎加入討論哪!

  5. 我倒覺得在武打戲描寫方面,兩者各有千秋,沒有高低。
    武道狂非常著重「細節」,像第一集裡,光是描寫主角拔劍、刺劍的這一幕,就寫了5、6頁吧!(且前面還用了不下數十頁營造氣氛)雖多但一點也沒有拖泥帶水混字數的感覺,而是在看完之後會覺得,每一字句都是必要的存在,可見他細節與氣氛營造的描寫之深(我也是因為這一幕,才完全栽進了武道狂的世界的)
    而金庸的武打戲,雖然沒有十分著眼於細節,但讀來卻是痛快淋漓、行雲流水之感,也就是極具速度感吧。
    若用影像來比喻,看武道狂就像是在看電影福爾摩斯裡的slow motion的橋段,而看金庸,就像是在看霹靂布袋戲的武戲那樣吧!
    兩者都好看,都各有優缺,都超愛的!
    也很期待采青姊的對於奇幻小說的探討,看了養成書對我來說獲益良多~謝謝!
    版主回覆:(06/18/2012 12:08:56 AM)
    謝謝。拔劍刺劍能寫五六頁,著實令我意外,待我拜讀後再來報告。也謝謝您的回饋。
    p.s. 話說,怎麼都沒有人提到鄭丰?

    • 拔劍、刺劍的這一幕,就寫了5、6頁簡直太神了,不過目前沒$$拜讀,有人看過的嗎?這幾頁應該都是不停的拔劍、刺劍動作吧!然後依不同的敵人、方位做出不同的反應,不然僅拔劍、刺劍兩個動作,光形容詞要填上一頁都很有困難了……呵呵!

  6. 之前耳聞鄭丰大名後,就馬上在博客來訂了一整套的《天觀雙俠》,只是之後一直太忙,讓它們在書櫃裡苦待了不少時日。在這段期間裡還借給了朋友不下三次呢,真是對不起它們啊:(
    不過剛才我回查了一下,發現那一幕其實並沒有五、六頁這麼多,不過實際讀起來也真的不算少了。結果灌水的人是我自己啊XD
    版主回覆:(06/18/2012 12:17:52 AM)
    呵呵,不要緊,我也常做這種事。XD

  7. 基本上男主角不一定要帥,
    但男性魅力倒是一定要有,
    即是保護女性時必定要奮不顧身,
    就算是韋小寶也多次在女性面前挺身而出。
    白髮魔女的主角卓一航就是犯了不保護女主角這一大忌,
    所以成了武俠小說史其中一名不甚討喜的男主角。
    細數下來,梁羽生筆下的男角多半都把感情處理不好,
    岳鳴柯、霍天都、楊雲聰、金世遺等通通有問題,
    幾乎都沒有好結局(金世遺在續集中得到好結局,卻又推翻了前作的感動)
    當然,他們的感情問題正好是推動劇情的重要推手。
    版主回覆:(06/19/2012 03:40:19 PM)
    是的,男主角真的不必千篇一律的玉樹臨風,只要性格刻劃好,心理魅力更能造就吸引力。
    金世遺的雲海玉弓緣的悲傷結局看得我滿悶的。聽徐教授說下一集不惜推翻前作結局,心裡又更悶了些。XD

  8. 超級感動耶!竟然能看到關於武俠小說的文章,期待下一篇囉!
    版主回覆:(06/19/2012 03:45:22 PM)
    下週就有下一篇了。

  9. 我記得台灣有出張廉(大陸原創)的八夫臨門
    我沒讀過 但聽說是一女多男(書名很明顯XD)
    出版社敢推出這種罕見模式
    我想至少在大陸 她的作品有可觀的讀者群
    嗯 贊同武俠男主不必長得帥
    陳家洛乍看之下完美(文武雙全 年紀輕輕就統率紅花會)
    可是行為真讓人不齒
    哪有男主會把女朋友送給敵人的啊
    鄭丰的作品中我只看過靈劍
    我覺得她受金庸影響太深
    文風很像但內容有點空虛
    比方說打鬥過程草草帶過
    人物刻畫也很平板 善惡分明
    但她寫作態度嚴謹 至少完成了三部長篇
    也肯下功夫去蒐集資料
    期許她有天能寫出自己的風格囉
    版主回覆:(06/22/2012 01:04:43 AM)
    張廉不只是在大陸有可觀讀者群,也榮登2011年博客來暢銷作家前十名。
    現在寫武俠能寫到像鄭丰那樣,實在是值得慶賀。我認為她鼓舞了所有武俠的寫作者,這條路還是能通的。

  10. 金庸描寫張無忌學太極劍一段
    你還記得多少?
    忘了一小半。
    第二次張三豐再問
    你還記得多少?
    忘了一大半
    第三次再問
    你還記得多少?
    三招
    過了一會張無忌說
    完全忘光光了
    張三豐說不壞,這麼快就忘光了。
    我想有人明白我想說甚麼罷。:)
    版主回覆:(06/25/2012 03:36:01 AM)
    對對對,三的法則。

  11. 其實溫瑞安多年前的《今之俠者》也有仔細的格鬥描寫
    只是當中用了很多真實武學的專業名詞
    例如貫手、覇王肘之類的
    如果搞不清楚那是甚麼招式,
    那就很難組織畫面,
    除非一招一式上youtube比對⋯⋯
    版主回覆:(06/25/2012 03:42:16 AM)
    像招式名稱通常要配合一些動作描述(譬如:左掌從脅下推出之類的),比較能夠引發讀者的畫面想像吧。

  12. 這裡有 武道狂之詩
    http://bloodandsteel-acg.blogspot.tw/
    但我以前印象中是~好像邱福龍要繪製漫畫圖稿
    武俠多數會融入於比鬥武,學習武招較勁.....
    轉眼間冷冷幕容00髮絲一飄動!隨之又她冷冷離開
    一旁馬夫驚慌一手摀住嘴,原來地面一顆頭顱滾動著,滾動著....
    不用刀劍的武功,或是奇異武訣傳授,內勁殺法,挑撥情愛糾葛惱殺
    但(我已經約有11年沒專心去創作武俠故事)
    版主回覆:(06/25/2012 03:43:38 AM)
    原來武道狂之詩有繪成漫畫。真不賴。:D

  13. 我覺得武俠小說大多用年輕人為主角的一個因素,是因為年輕人就像一張白紙,可以讓作者隨心創作,不必太顧慮主角的背景過去;反之主角是已是滄桑的中老年人,比現在的經歷,可能更要花更多筆墨在主角的回憶及過去,作者亦難於前後呼應,創作受到很大限制。
    作為讀者的我也不太喜歡主角經常想當年啊。
    年輕主角也只是較易創作,倒是未婚的主角才是關鍵。
    就如上述提及的張翠山,大好男兒因為已婚便落得早逝下場,實在可惜。
    印像最深刻的是小李飛刀李尋歡吧,他年近四十吧,因長情而一直孤家寡人,也只有如此才能突顯小李的性格,並得到小紅的傾慕吧。
    版主回覆:(07/02/2012 01:57:27 AM)
    用這個角度來看武俠小說主角的年齡設定,很有道理。
    古龍的男主角走三十多歲輕熟男系,自成一番天地。:D

訪客迴響